初看《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是在14歲的生日,那時候連鎖院線還沒有入侵,台北到處都是電影院,看電影是週末最尋常的消遣之一,不過別誤會,寫此篇文章並非要塑造自己一個電影神童的神話,對我這樣一個呆頭呆腦的國二生來說,大部分看的都是周星馳、許冠文或當時流行的功夫片,《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很可能是第一次走進戲院觀看娛樂性較淡的體驗,還記得回家父親問我好不好看,我回答滿喜歡的,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現在還很清晰地映在腦海,父親大概是是認為我不懂裝懂,到了扮成熟的年紀,他所不了解的是,沒錯,我確實沒有幾分理解,楊德昌的電影語言畢竟和香港和好萊塢片廠作品有段距離,背景也是自己完全沒有概念的年代,但被壓抑的感覺卻緊緊地抓住少年的我,穿著制服,每天被困在學校的日子是一輩子的夢靨,直到現在,隔個幾個月不常做夢的我還是會夢到自己坐在教室裡,面對一題都答不出來的考卷。小四從個性到社交圈子均與我相差十萬八千里,我既不衝動,對幫派更是毫無好感和興趣,相同的是,我們都和體制與社會氛圍格格不入,《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所產生心靈底層的共鳴,是以前不曾有過的。14歲是我開始摸索自我的年紀,那一年,我讀到Camus的”L’Étranger”,老實說更不明白,奇妙的是,共鳴感更強烈,更覺得書裡的主人公就是自己的寫照。於是我慢慢認知到自己不論跟大環境還是某個多麼親密的個體間,總是有份莫之能禦的疏離,比起對他人的好奇與熱情,我對探索自己的內心更加感興趣,近20年過去了,生日我還是最喜歡一個人過,和自己藉著一部電影或一本書對話。相較很多和我差不多年紀接觸到存在主義之類的文青,我既不早慧也不聰穎,還是渾渾噩噩地過日子,逃離一個網羅又掉進另一個網羅,從未激發出任何讓自己或他人眼睛一亮的火花,這些東西只是一直伴著我,並遲緩地招喚出其他的作品和想法。小時候老是會想,等到不用穿制服了,等到整天枯坐在書桌前發呆的日子過了,就可以逃出樊籠,中年的我再看《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完整修復後,卻悲涼地認識到自己從來沒有呼吸到自由的氣息,脫離學校的體制,還有社會集體意識型態,還有資本主義的道德體系,更是鋪天蓋地,牢不可破,我依舊還是個邊緣份子。小四最後丟棄了指引道路的光明,殺死自己的理想,「這個世界是不會改變的」,不願投身其中,唯有絕望地一刀兩斷。而我呢?沒有勇氣切割和世界的聯繫,路越走越窄,還在苟延殘喘,夾縫裡求生存,蒼涼活到中年的小四,少了點熱情和絕對,多了些世故和算計,又該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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