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四部曲的第三個電影,Sokurov從根本上作出了變動。之前不論Moloch的Hitler在親近自己的小圈子裡取暖還是Taurus的Lenin眼看著死亡步步近逼,兩人都正經歷一場大權旁落的風暴,他們的焦慮來自於力猶未逮,一種再也不能夠掌握自身的命運,難以回天的深沉恐懼。The Sun的裕仁天皇與其說是權力的支配者,還不如說是權力支配的扮演者更為恰當,他的焦慮比較像是與生俱來,為著適應自己身份產生的,已經完全內化在肢體的習慣動作上,名義上是帝國君主,二戰遠東和太平洋戰區的發動者,日本民眾心目中神的形象,實際上一切都被安排好,一天的行程幾點吃飯幾點睡覺幾點開會幾點進實驗室幾點寫書法,完全聽從內侍照表操課,沒有任何決策需要自己定奪,只是努力在各種制度下的身分裡轉換角色,連更衣等生活小事都得依靠屬下照料,不要說無力扭轉什麼局面,看起來甚至想都不曾想過可以使國家走往不同的方向。Sokurov在這些地方特別是身分的認同和轉換上設計了許多非常細膩的橋段,其背景當然是指向全劇的結尾,裕仁用人間宣言宣佈放棄神格成為人的決定,我們看到很多不同的元素並置象徵裕仁的天職與選擇,在天皇和海洋生物學者間擺蕩,他的書桌上放著Darwin和Napoleon的座像(影片接近結尾裕仁把Napoleon像收進抽屜,表示接受盟軍招降,大東亞共榮圈走進歷史),他扮演的身分和心態也隨著軍服和白袍變換,Sokurov用了一個很巧妙的借喻給主人公抒發心境,生物學家裕仁夾著培養皿裡的螃蟹,滔滔不絕地講述此生物的特性,一生生長在相同的海灘,在同個地方生老病死,影射的自然就是住在皇居哪也去不了的自己。裕仁在Sokurov電影世界裡的形象與Hitler與Lenin最大的差異便在於他自己都不明白也沒有感受到權力的重量,這也導致劇末確定要作為敗國之君,Wagner沉重的” Götterdämmerung”襯托下,走下神階的裕仁反倒看起來較先前活潑開朗,只是一個大半生扮演神扮演不好的,要扮演人也同樣呆板僵硬,我們看到他滿心歡喜地要和夫人展開平常人的生活,互動卻無比尷尬生疏,之前露面給記者拍照,自以為像電影明星般吸引人,美國隨軍記者一開始卻根本看不出來他的身分,認為眼前的小老頭看起來笨拙甚至有點猥瑣,怎麼可能是敵國的最高統帥?而MacArthur更不用多大力氣就看穿裕仁像小孩子般的處世能力,不可能拿來為珍珠港等戰爭事件負責。The Sun講的是權力本體上的匱乏,Sokurov或許沒有繼續延伸其影響,而是專注在此情形下人性的狀態,但觀眾總不免會想,這畢竟也是造就電影裡斷垣殘壁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使日本更使他國變成煉獄的一環,雖然欠缺自主性,一個人名義上的權力因為缺乏意識終究還是會形成可怕的災難。
(Sokurov: A Spiritual Voice)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