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ust

還記得多年前Sokurov的權力四部曲的前三部面世之後(那時連形容的名稱都有歧異，有人稱作獨裁者三部曲)，猜測下個主題人物的言論不絕於耳，很多都斬釘截鐵地講得非常有把握，好像自己有什麼內部消息一樣，在眾多臆測中，較引人注目，對我而言較具說服力的是Winston Churchill，因為如此選擇隱隱地呼應系列的脈絡，一個權力者的權力在不同層面上的真空，我們看到過年邁失勢，權力被架空的Lenin，權力縮小到只及周圍，仍努力維持威嚴的Hitler，還有表面上是神，實則無甚大權的裕仁天皇，照此看來，戰爭時期以國家英雄，民族救星的姿態廣受人民愛戴，戰後所屬政黨卻在選舉中失利，在民主程序裡喪失權力的Churchill貌似極為聰明的選擇，既從一個對立的角度探討權力，又直接粉碎關於獨裁故事的誤解。但是我想誰都沒有想到，最後的結果是Faust，甚至不是一個真實存在的歷史人物，又一次，Sokurov跌破所有人的眼鏡。很顯然地，Sokurov想要探討的是權力的本質，用以歸結前面所有20世紀的獨裁人物。不過，熟悉Sokurov的觀眾都知道，這名愛自文學著作尋找題材的導演，其作品從來不以忠於原著為目的，小說只是個提供揮灑空間的引子，Sokurov只是拿之當作精神背景，他要拍的向來是自己的思維。Faust亦是如此，和Goethe筆下不為享樂，充滿理想主義，為要體會人間至情至性，而和魔鬼訂約，因此既受懲罰亦被救贖的Faust不同，Sokurov的主人公沒有那麼高潔的初衷，也沒有那麼濃厚的浪漫主義色彩，由於帶點狂躁的個性，他對知識的渴望，對愛情的追求，利他性質曖昧不明確， Goethe原著欲為善反成惡的母題，演變成對人性黑暗的深掘，最後甚至拿石頭砸死魔鬼，奄奄一息的Mauricius (Mephistopheles)跟Faust說：打死了我，誰來滿足你的欲望，誰能帶你走出這塊蠻荒之地呢﹖但Faust並不在乎，自己一個人狂笑地跑向遠方。沒有淑世的胸懷，行為的動力是自身的慾念與迷茫，沒有永恆之愛的拯救，和Margarete (Gretchen)的關係亦是欲望驅使，Sokurov版本的Faust更像是個活在近代，魔鬼與上帝已死的年代，其權力和意志的行使，完全源自自我內心深處，在Mahler、Wagner和Tchaikovsky的音樂，以及Bruno Delbonnel優美的鏡頭襯托下，Faust是篇狂人發軔的沉靜思索，也是四部曲總結的論述。

(Sokurov: A Spiritual Voi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