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TMOi (in the mind of igor)

今年正逢Stravinsky和Nijinsky之“The Rite of Spring”公演百年，為紀念這齣不論在音樂還是舞蹈都揭開歷史新頁的芭蕾舞劇，Sadler’s Wells邀請三隻傑出的舞團重新詮釋經典，我選了最後一檔Akram Khan Company的製作。我一向喜愛Akram Khan的作品，總是簡單明瞭，且充滿著對人的關懷，”iTMOi”在形式上和以往的印象有顯著的差異，大量宗教與儀式性的隱喻象徵，來自各種出身背景的12名舞者，演出一眾彼此牽扯又對應的角色。和其他版本不同，Khan完全捨棄的既有文本，不說舞蹈和故事，連音樂都全新譜寫，找來Nitin Sawhney、Jocelyn Pook、Ben Frost打造一個沒有Stravinsky 音樂的“The Rite of Spring”。如名字所示，”iTMOi”想要表現的不是另一個版本，而是試圖探討Stravinsky創作異教祭典裡混亂與秩序的衝突感底下之心境，很驚人，也很大膽的是，Khan把場景放置到可能是西方世界最熟悉的獻祭故事：亞伯拉罕依上帝命令燔獻以撒。首先，把三大教的先聖行為拿來平行類比異教活動本身就難免爭議，況且Khan勾勒的絕非一則「信心之父」因著堅定的信仰渡過考驗，蒙受祝福的景象，打開始昏暗燈光猛烈地傳出厲聲叫喊亞伯拉罕之名，伴隨凝重的鐘聲和陣陣揚起的飛沙，都可以看出此劇黑暗蓋過光明的基調。Khan的亞伯拉罕更像是受到地獄使者的招喚，天使從未現身，遇到的是種種奇魅的生物，頭戴華麗髮飾，面色慘白，身著大膨燈籠裙的王后，頭上長角，帶著獸性的雄性，以及越舞越狂野的少女等諸多角色。在眼看要失序的儀式中，從這些角色的互動與動作，女王誕下男性與獸人，被千縷紅線拉扯掙扎的人類，擺盪散放沙塵的巨球，不難看出在這不由自主地生死循環、痛苦磨難、欲望和惡意畫面背後，指涉的是創作的心境，Khan不單從原曲原舞的精神取材，也從Stravinsky一生被世人所拒的背景著眼，音樂前衛不為時代接受當然是直接的關聯，自幼活在俊美、才華洋溢，受寵愛兄長的陰影下成長，更是Khan萃取暗黑心理的想像素材，於是”iTMOi”既包裹了直逼臨界點的狂亂迷炫，又隱現藝術善惡難辨的魅影，用自己的語言講述一名舞者怎樣狂舞至死，或者說，一名創作者怎樣不能自持與平衡遭激情和暴力吞噬，像Icarus飛向太陽，將自己在異教儀式的狂喜狂痛中燃燒化為灰燼。百年來眾多舞蹈家在“The Rite of Spring”留下自己無法磨滅的足印，Nijinsky挑戰傳統與觀眾的身姿已失佚，只能遙想憑弔，我本身最偏好Bausch迫人的身體張力，現在，這個封神榜得加上Akram Khan，不是因為他讓觀眾體驗Stravinsky的內在肌理，而是他綻放了自己內心深處那塊最幽暗，最迷人的黑暗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