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net. Ritorno a Venezia (Manet. Return to Venice)

年頭才在倫敦看了Manet肖像畫特展，約莫半年後，又在威尼斯遇見。即使現在討論Manet一般並不常和義大利連結，照畫家的生平，這名承先啟後的法國人跟威尼斯的關係還是比倫敦密切且重要多了，他曾兩度造訪水都，第一次是在1853年，威尼斯尚隸屬奧地利帝國，20剛出頭的Manet還是Couture的學徒，正處接收、學習的階段，到義大利研修眾家大師作品是必要的歷程，足跡主要流連在繪畫收藏最豐盛的威尼斯、翡冷翠和羅馬，這也是Manet近距離觀摩威尼斯畫派Giorgione、Tiziano (Titian)、Tintoretto、Veronese等大家畫作非常珍貴的體驗。等到1874年攜眷重遊故地，Manet已是藝文界的名人，威尼斯幾年前也加入了剛建立不久的義大利王國，就畫家個人，威尼斯這座城市，和歐洲藝壇，都翻過了一頁新的篇章。但值得一提的是，啟程前幾個月Manet才拒絕參加印象派畫展，再訪水都，似亦可解讀為一種信念與認定上的回歸，或許Manet在心底還是把自己歸結古典繪畫的子嗣。由於這份深厚的關係，總督宮(Palazzo Ducale)的”Manet. Ritorno aVanenzia”特展集結各大美術館和私人收藏珍品，質量遠超過早先RA的展覽，其中焦點中的焦點便是兩幅相對映的畫作，來自Uffizi的”Venere di Urbino (Venus of Urbino)”以及來自d’Orsay的”Olympia”。 Tiziano的”Venere di Urbino”乃受烏爾比諾大公Guidobaldo Il della Rovere，為慶祝其新婚而繪製，呈現妻子盼望夫君的感情和慾望。畫中女子手裡的紅玫瑰象徵愛情，也表現此女的美麗；珍珠耳飾代表純潔，安詳睡在腳邊的小狗意喻忠貞，而身後的女僕和桃金孃圖飾則有繁殖的意涵。到了Manet，雖然說”Olympia”源自”Venere di Urbino”，構圖相似，連人體姿態、飾品點綴，和寵物配置都相去不遠，但所表達的觀點截然迥異，難怪當時在Salon展嚇壞一票人。首先，在名稱上Manet就挑明了，他和作品與頌讚婚姻之堅貞愛情毫無關聯，表面上看起來Manet給自己的畫作起了個和Tiziano相呼應的名字，但實際不僅於此，19世紀巴黎的青樓女子流行取希臘、羅馬式的花名，此外，這名字亦可能隱含與17世紀教皇Innocenzo X (Innocent X)情婦Olimpia Maidalchini的關聯，Maidalchini當時嫁的是教皇的兄弟，此傳聞不但具神職人員的不道德，還兼不倫的成分，任何一種解讀，皆為貞潔的反義。畫面裡的元素更不用說，對比”Venere di Urbino”的暖色調，”Olympia”的光線和用色顯得生冷；處理表情和肢體語言方面，Tiziano的筆觸柔軟溫潤，Olympia的面容透露一絲倦怠，身體，尤其放在私處上的左手帶有僵硬的感覺；Venere的旁邊是隻乖順入睡的狗兒，而Olympia的床上站的是隻背脊和尾巴直豎，充滿怒意的黑貓。於是，Tiziano筆下觀看者眼裡的愛妻，心目中的女神，轉化成了神女，且因為觀看者和被觀看者的位置，和黑人女傭拿花的姿態，觀眾們，特別包括首度亮相時的Salon展參觀者，顯然就被設定為尋芳客了，驚嚇、憤怒等情緒，可充分被理解。可是，不管懂不懂此畫的背景和涵意，”Olympia”在視覺上都不是件傳達負面觀感的作品，它的構圖、筆觸都洋溢著美感，Manet想表現的並非醜聞或陰暗面，而是當下巴黎的狀態，屬於他那個時代的現代性，那個時代的美感，我們不要忘了，Tiziano的”Venere di Urbino”創作時也援引同窗Giorgione之作品“Venere dormiente (Sleeping Venus)”，兩禎相隔近30年的威尼斯畫派傑作，構圖和姿態也是如出一轍，Tiziano把自然與神性帶進世俗的居室，反映水都繁華的情愛樣貌，相信不會有人質疑其美感，同樣地，Baudelaire所謂漫遊者(flâneur)的典型Manet(這部分在以前記錄Manet倫敦肖像畫展時已有提及，便不再贅述)，亦憑藉自己的觀察和思考，創造了19世紀的花都美學。細索兩幅不同時代的美絕繪畫，Manet不願被冠上印象派標籤的感受呼之欲出，他自認是西方淵遠流長藝術史的正統傳人，他的破與立，也帶著古典的血脈，如同Tiziano在威尼斯的黃金年代，對文藝復興傳統做出的衝擊，我想，這便是他在巴黎背過身，再回義大利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