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vid Hockney: A Bigger Picture

走進第一間展廳，四面鑲拼起來的巨幅不同季節相同場景的風景畫開宗明義地清楚表現Hockney回到英國近10年的形式與風格，冬天的樹不只少了綠葉的伴襯，看起來也比較修長，像要伸長肢體向天空爭取陽光的姿態，垂直的線條佔據著構圖，相反地，花繁葉茂的夏天樹木有點被壓低的感覺，地心引力讓畫面多了水平的面向，這裡的自然景觀時時都在改變，像是一齣不斷循環，充滿轉折，永不會落幕的戲劇，英國四季分明的特徵讓旅居加州40載的約克畫家敏感地抓到動人的魅力，也是”A Bigger Picture”個展的中心基調。一個早已名滿天下在藝界打滾了超過半個世紀的畫家，任何的突破或嘗試當然不會是一個單純福至心靈的頓悟那麼簡單，背後總有長年累月的堆積造就一種新方向的拓展，自第二間陳列廳開始，觀眾便可以了解這種手法是如何一步一步地形成。Hockney認為我們看世界是經由記憶的再現，換句話說，那個我們認知上真實存在的世界，其實有非常大的主觀意識介入，我們選擇並放大了某些吸引我們注意的部分。因為這樣的想法，和印象派在實地捕捉瞬間的追求很不同，包括前述的四幅巨畫在內幾乎所有Hockney的風景畫都是在畫室裡完成的，而且從非常早期的作品中就可以明顯地察覺到此一觀點的運用，1962年還是個學生，畫風也更走抽象的味道，在”Flight into Italy – Swiss Landscape”這件畫作裡看不到什麼仔細勾勒的風景，畫面是三座不具特色，用黑、白、紅、石子等馬路線條組成的山巒，一輛潦草畫出的車子，前面方向標著伯恩，後方標著巴黎，Hockney描繪駕車從車窗往外看到景象，經過記憶整理所留下的樣子，人工線條比自然風景清晰，盤據腦中的是目的地與出發地的名字，更諷刺的，還有個自明信片剪下的山峰照片貼在畫裡山與山相連的位置，用意再明白不過，以前接收的資訊所帶來的印象竟勝過自己親眼所見。移居美國後，同樣的概念一直存在於Hockney的作品且益發協調地融入自己的畫風，1980年的作品”Nicholas Canyon”畫的是每天從住家到畫室的路途，採取鳥瞰的角度，房屋、馬路、山丘等點綴期間，主要常用的道路還標上路名，很像一張手繪地圖，不過真正以此思維創作，最重要的奠基之作出現在六年之後，”Pearblossom Highway”是一幅用拍立得照片組成的拼貼作品，呈現開車在美國西部高速公路上看到的風景，畫面分為左右兩邊，右面是駕駛者的視線，主要是許多大小不一的路標和駕駛資訊，左邊則是乘客的視野，看到的是仙人掌、路邊的破酒瓶等物件，清楚地表達了人的主觀意識，同樣一輛車子裡坐著的兩個人，因為注意的元素和心態不一樣，所看到或事後回想的景色也完全不同，Hockney表示靈感來自中國的風景(水墨)畫，和西方傳統的透視法和單一視點不同，東方構圖可以有不只一個視點，這樣的差異所帶來最主要的影響是，觀眾看西方繪畫是在從一個特定全觀的角度觀看畫面呈現的資訊，東方則是邀請觀看者把自己投射、走進畫面裡的世界，是全然不同的思考方向。而這樣多視角的方法和大幅創作的發展也有密切的關聯性，話說旅居加州的Hockney對大峽谷壯麗的景緻十分欣賞，卻老是為了找不到適妥處理全景的辦法所苦，也試過拍立得的拼貼，效果不是太理想，直到1998年首次使用多畫板合起來的創作才跨出關鍵性的一步，60個畫板代表60個單一的個體，畫家關注的不僅只於最後合起來的整體樣貌，每個小單位的細節與獨特品質也更加被重視，畫面自然就會顯得生動富戲劇性。回到故鄉約克郡的Hockney將這種作畫模式繼續發展成最先所述的型態，一年四季在很多被絕大多數人忽略的森林、鄉間小徑等地方取材，有的甚至幾乎每個月都持續造訪，為要細膩地呈現隨著時間產生的變化，長年下來，Hockney已經可以憑藉對天氣與節氣的感受，知道什麼植物在哪一天會盛開、凋謝，抓住作畫的最佳時機。非常跟得上時代，樂於接受新科技的Hockney近年大量使用iPad幫助自己整理與紀錄每個系列作品，這幾年更直接拿iPad來作畫，老先生無可否認嘗試創新的雄心與熱情絲毫不輸給年輕人，豐沛的創作精力委實叫人讚嘆，但我必須說數位繪畫尚有很大的距離和問題需要努力，虛擬的質感與筆觸目前仍然完全不能和實體相提並論，畢竟繪畫倒頭來還是種手工藝術，肌膚真實觸碰到畫紙、顏料、畫具才能擦出耀眼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