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mien Hirst

從奧運之夏倫敦最知名的當代美術館Tate Modern以他做特展藝術家，以及倫奧閉幕式用他設計的舞台，不難看出英國人對Damien Hirst的推崇，無可諱言，Hirst的作品有其獨特的美感，與掌握爭議話題的嗅覺，得到今天在英倫藝壇的地位並不令人意外，但即使如此，Hirst恐怕還是當下我最不喜的藝術家之一。之所以不喜，倒非由於題材或意涵，恰恰相反，他作品常環繞死亡，或從生命的華美中呈現衰腐的意象，照理說會是我這個Caravaggio與Francis Bacon尊崇者喜愛的對象才是，事實上Hirst的確與此風格的大師一脈相承，特別Bacon，”A Thousand Years”為顆帶著一攤血的牛頭，滿玻璃櫃的蒼蠅沾著繞著飛舞，活脫脫便是Bacon畫作的裝置版。甚至必需承認，很多時候Hirst展現出比前輩更顯聰明的想法，例如他那著名切割鯊魚的”The Physical Impossibility of Death in the Mind of Someone Living”、母子牛隻剖半的”Mother and Child Divided”和斑斕飛舞的蝴蝶密室”In and Out of Love”，連對之其有成見者如我也能感受到生死劇場的逼人美麗。那麼，我不喜Hirst到底在不喜什麼？我想，主要的原因在於動機與行成方式，Hirst是個太聰明太有天分的創作者，有時候太過天才卻不見得是件好事，尤其探討生命和死亡的議題。Hirst似乎太輕易地就能抓到處理這類題材的方法，一樣是生死命題，Caravaggio和Bacon的作品充滿了把自己生命投射的驚人力道，一股拖曳著觀看者不由自主地一同墜入窺見深淵，嗅聞死亡血腥氣息的力量，而這份力量正來自於Caravaggio與Bacon本身，因為他們自己深刻經歷著作品所展現的意象。Hirst則不同，他夠聰明看到表現的出色手段，卻缺乏身在其中的體會，所以他的作品總是光明潔淨，像是博物館或研究室分類標籤好的陳列空間，告訴觀眾生和死可以如何論述，可以怎樣顯示，Hirst更像是高高在上的神祇，向芸芸眾生用畫面用概念來分析來嘲諷自己有能力掌握然而不曾經歷的掙扎。並不是說藝術非得要推到和創作者沒有迴旋餘地面對面的位置，我從來就不是對觀點畫地自限的人，可是在生命與死亡的問題，要動人恐怕沒有太多其他的途徑，就如沒談過戀愛怎麼寫愛得水乳交融、刻骨銘心的感受？沒有愛到近乎死去，怎麼寫得出“4.48 Psychosis”或＜蒙馬特遺書＞？但描寫深層的情感總是有太多切合自己經歷的題材，＜花季＞描寫真實觸碰愛情之前的欲望與恐懼，一樣震撼人心。同樣地，Hirst的東西比較像是一種資產的，安全的，有距離的，帶著可炫耀深度和肚量欣賞，沒有一絲死亡該有的顫慄與血氣。更進一步來說，Hirst的天份亦不免有倒過頭限制自身發揮的疑慮，一次又一次憑著頭腦取得成功後，Hirst知道現今藝壇講究的是怎樣包裝行銷自己，於是可以看到他越來越話題先行，和曝光率最高的名流，如高調收藏家Charles Saatchi、出位歌手Lily Allen、常放話的撞球選手Ronnie O’Sullivan等人組成交友圈，全鑽石打造本身造價便已是天價的”For the Love of God”，當作品”Beautiful Inside My head Forever”在Sotheby拍賣的當下，刻意找一群知名友人在家喝下午茶，表面上一派不在意，等著朋友記著急又感興趣地追問，再淡然回答剛以破紀錄的1.11億英鎊賣出等事蹟，自我造神的功力可說已遠遠超過創作本身。夏天Tate Modern特展差不多時間，倫敦另一處White Cube Bermondsey正展出他近年的油畫，即使再擁戴Hirst的評論者，也難不批評這批作品，處處想在過往流派中找尋自己定位的取巧痕跡，從油畫展的失敗，多少看得出Hirst凡事以擷取名聲為作法的反噬，聰明反被聰明誤的的確確業已成為他更上一層樓的絆腳石。當代英倫藝術界青壯派的另一大山頭，Tracey Emin說和Andy Warhol一樣，Hirst已自成領先時代一派，我對此言同意一半，Hirst與Warhol都是販賣自己形象的高手，以藝術天分來說，個人淺見Hirst還比Warhol優秀許多，同樣往故弄玄虛的行銷自我之路行走，只能說可惜，也是意料之事，畢竟在金錢名利建構的資產世界，是最有效的方式。最後，我認為這兩大山頭剛好是個對比，Emin現下似正處於才氣真空的瓶頸，多方尋求新突破不得其法，但那想呈現自己內心景況的急切感仍在，Hirst則還握有大把天才，卻只想著為自己建蓋廟堂，豎立功碑。藝術神奇之處在於，頭腦明白Hirst在各方面比Emin出色太多，然而我曾被Emin過去的作品震動過，卻不曾為Hirst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