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of Change: New Directions from China

隨著中國在國際舞台的份量，以及拍賣場上日顯活躍的身影，已讓世人無法忽視這個來自古老國度的新興勢力，西方不僅對其源遠流長的歷史與文化感興趣，也開始想要了解當代中國藝文潮流的狀態，Saatchi Gallery在2008年尾到隔年初，作為Chelsea地區新展館聖誕節期的開幕大展，便推出了”The Revolution Continues: New Chinese Art”，集合張大力、岳敏君、曾梵志等一眾中國當代繪畫、雕塑、裝置等領域的藝術家參展，造成不小的迴響。這次Hayward Gallery策畫的”Art of Change: New Directions from China”則將重心放在行為與裝置藝術，共計9名創作者的40項作品於南岸展出三個月，因為每天定時都有行為藝術的呈現，一些項目就由英國當地表演者擔綱。綜觀全展，”Art of Change”予人的特殊觀感，並非展現強烈、顯著的變動，而是乍看靜止，卻潛在湧流的位移和改變。拿被選為此展海報與宣傳形象，徐震的作品＜只是一眨眼”Just a Blink of an Eye”＞為例，一名表演者一動也不動，但他兩手張開，一腳懸空，身體以幾乎90度的姿勢向後仰，還是傳達了動作的感覺，神奇的是，光就打在表演者身上，觀眾也可以在四周繞來繞去仔細查看，但就是瞧不出這個誇張的定格是如何辦到的。徐震的另一個作品＜無題”Untitled”＞則是＜只是一眨眼＞的反面，一套健身器材自動運作起來，沒有人，只有器械單調、緩慢的聲響，物體在動，卻毫無生氣只有冰冷。來自黑龍江的段英梅則製造了一個神祕的密室，觀眾得彎著腰，蹲著從一個小洞鑽進去，裡面是一個荒草、敗葉佈置得昏暗空間，時不時傳來陣陣吟唱與唸白，身穿白衣，猶如鬼魅的段英梅面帶微笑，遞上一張紙條，內容可能包羅萬象，也許是個發人省思的小問題，也許是則令人感動的小故事，這個靈感來自Oscar Wilde ”The Happy Prince”的作品＜快樂英梅”Happy Yingmei”＞，在不開口的情形下進行對話，重視了聲音與思想溝通的「動作性」。如果要說到「有聲/無聲」與「動作」的關連，梁紹基的＜自然系列”Nature Series”＞可能是其中最精美、細緻的作品，蠶絲、蠶蛹滿佈鏽蝕的鐵鍊和中國式的窗櫺與藤椅，意象十分明顯：絲和蛹加強了物品與世遺忘千百年的印象，但絲蛹本身卻始終在生生不息地生長與循環著，在另一個房間，堆放著養蠶的器皿，梁紹基還安排了耳機，讓到訪者聆聽肉耳難以查覺，實際忙碌、紛亂的蠶寶寶生活之音，誰還能理直氣壯地說，自己感受不到聲音就是一片死寂？實際上可能是難以想像生氣勃勃。這種表象與真實相去甚遠的概念，同樣出現在孫原、彭禹夫婦的作品＜文明柱”Civilisation Pillar”＞，看起來頗為美觀的琥珀色柱體，其實成分是人體脂肪與臘的融合，靜靜地訴說人類虛榮與血腥構築的現代文明史。行為與裝置藝術本來就是投身其中，值得細細品味的種類，”Art of Change”展出期間在英國卻總是被一股龐大的陰影壟罩，原因是艾未未在報章撰文大肆批判，抨擊這批作品沒有觸及中國當下最迫切的議題與呈現人民生活最真實的樣貌，只是不痛不癢地像唐人街餐館提供西方一種客制化的中國體驗，且聲稱中國藝術不過商品而已。我並不會指責艾未未砲火亂射，他有他的立場和觀點，大多數我自己都是贊同的，我認為最大的問題在於，英國一般社會大眾，大概唯一認得的來自中國本土的公共議題立論者就只有艾未未，他的新聞、書籍、作品，以及以他為主題的紀錄片和舞台劇都能輕易地在倫敦接觸得到，即使本人無意，艾未未在英國，甚至整個西方已經是明星級的人物，而且很可能是藝文界獨大的地位，他的觀點，往往左右很多人的看法，因為別的觀點相對取得不易。舉另外一個例子，有次我看BBC的”The Review Show”節目討論莫言的小說，眾家來賓無可避免地引用觀點都是來自艾未未，我一向認為英國作節目介紹中國，不論在特一產業、地域，或人文探索方面，多數都能較中國探詢英國更加深入，可見英倫的中國專家其實不少，但”Review Show”是同批來賓談論整集所有的藝文活動，莫言只是其中一個小段落，發言者裡並沒有對中國文化嫻熟的人士，雖然皆努力讀完一本莫言小說，然而初次接觸，自然對中國章回小說傳統、近數十年鄉村的發展與變化等議題，認知上甚為貧乏，以致於看不出來莫言結合傳統與現在書寫的大氣和幽默，也搞錯所謂「中國魔幻寫實」的表現方法，以為是把不同時空的故事拼貼在一起，還有人說一下子跳中世紀，一下子跳到現代，完全誤解莫言創作生涯始終從高密東北鄉一個小地方，投射中共建國後到改革開放的巨大轉變。由此可知，真正的問題在於像艾未未般名氣的聲音來源過少，所以即便策展人Stephanie Rosenthal和許多參展者都表示，”Art of Change”想要呈現的，並不是印象裡水墨、書法，而是東方思維在國際當代藝術的創作與嘗試，但很遺憾地，我想恐怕對大多數西方觀眾來說，中國仍是距離遙遠的他者，要相互了解認識，還有一段長遠的路要走，有艾未未是件幸事，但還需要更多更多的艾未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