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lliam Klein + Daido Moriyama

森山大道（Daido Moriyama）在自傳＜犬の記憶＞闡釋其攝影理念：「像一條狗在路上到處排泄似的在街頭各處拍攝照片」。燈影晃動的空洞街景、地鐵上面無表情的上班族、潮濕路上一隻遺落的高跟鞋、從高速行駛車子往外速拍等等，森山根植流浪狗的視角，模糊、失焦、高反差、粗粒子的風格呈現了一種強烈的真實感，傳達了相中人物、地方，和攝影者自身的心理狀態。在＜犬の記憶＞裡，森山強調他的攝影並非記錄，而是記憶的探詢，整本書不斷地引用、對照各種有關回憶的其他藝術形式，諸如Proust小說 “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的篇章、Resnais電影 L'Année dernière à Marienbad的對白、電影Casablanca主題曲”As Time Goes By”等都是其敘述組成的註腳，套句森山自己的話說，他的作品「或許只是排回在回想與記憶之間」。森山大道當年拿起輕便相機，走上街拍攝影一途，精神上可說受到兩名美國人的感召，長遠一點的是Kerouac的小說”On the Road”，每個人心中大概都有一個Dean Moriarty，有股躁動出走，上路看看生長的國家，甚至世界樣貌的湧動，但真正讓森山下定決心離鄉背井，踏上攝影之路的卻是William Klein的作品集”New York”，一本前輩街拍自己生長城市的攝影書。應該就是這份傳承與連結，Tate Modern的特展將東西方的兩座巨山搬到一塊兒。Klein的創作歷程和風格相較森山更顯多元，玩弄的素材更寬廣，他有同森山一般的黑白、粗顆粒街拍，然而或許世人更熟知的是他作為Vogue攝影師的身分，Klein厲害的地方也在於，能夠把鮮明的意涵和實驗性，完美地融入時尚影像，不顯突兀，只有令人讚嘆的光影凝結。他鏡頭下的模特兒扮演著各式各樣的角色，大馬路上攘往熙來的回眸、後照鏡裡的美麗驚鴻、還是與一道亮光弧線的邂逅，都訴說Klein把街頭和時尚兩個看似相斥的元素，相輔相成結合的功力。因為這點根本上的不同，即使在時尚以外的街拍，與森山那近乎隱於市的攝影之眼不同，Klein捕捉到的往往是人物對鏡頭的反應，不同國家、種族、年齡，展現出的表情、笑容都有許多可詮釋的空間，甚至，Klein會依照當下的狀況，要求被拍的對像調整姿勢，例如那張聞名遐邇的拿手槍二童，便是他真實在路上看見兩個小朋友在玩手槍，進而請求他們配合拍照的案例。由此可見，Klein和森山雖都愛拿著輕便相機拍攝，方法與理念卻各有千秋，而人們經過攝影所感受的真實亦存有多重的可能性，鏡頭意識的兩個極端都呈現著百般思緒。有趣的是，人們感覺森山真實主要是因為看起來隨機、不加修飾，不是仔細對焦、構圖下的產物，但森山花很大的氣力在後製處理，費心找出最能傳達訊息的局部；而如前所敘，Klein則透過介入來引發效果，同樣地，不是採取廣大，而是擷取一個著力的視點。但有人會說他們做假嗎？自然是不會，因為攝影是創作，不是乾巴巴的記錄，這也是為什麼剛開始被視為繪畫終結者的攝影，發展到一定的階段，到頭來得向老前輩繪畫理論借師拯救的原因，因為真實，在於創作者如何和觀看者溝通論述的方法，攝影師其實是藉由反射後的共鳴表現自己的愉悅、焦慮、失神，是在繪製一幅自畫像。